韶光入酒(开学缘更)

主磕剧版巍澜,二次主磕宰右,扑街小垃圾。

【二宣】陀太7.14银色情人节24h

一只哔哔机:

陀太银色情人节24h




策划/美工:段阅






参与人员




陀太24h


0:00付暄/林羊  @S . T . /@林羊是咩叽不是咩吱 


1:00四土  @四土 


2:00诶呀  @诶呀 


3:00段阅  @一只哔哔机


4:00卡米莉亚  @Camellia 


5:00钟愈  @钟愈 


6:00神川崎香  @神川崎香 


7:00 吾落  @Wuluo 


8:00针桥  @針橋 


9:00十年灯  @十年灯 


10:00山今西木  @山今西木 


11:00AK  @AKron 


12:00子墨  @子墨 


13:00はすみ  @はすみ 


14:00山月  @山月 


15:00末日  @檀太一号机末日 


16:00泠泠七弦上  @泠泠七弦上 


17:00s.v.  @s.v. 


18:00津轻一夜  @津轻一夜 


19:00韶光入酒  @韶光入酒(开学缘更) 


20:00娘们兮兮  @娘们兮兮 


21:00渴望冬眠  @渴望冬眠 


22:00迷失信仰  @迷失信仰 


23:00墨洛       @废品回收站 






彩蛋


@果茶味de猫闲✨ 


@爱德华 




更多精彩请走专属tag陀太7.14银情24h




敬请期待

Q:有了钱一定要买的东西?

太宰想要什么买什么(复杂)

毕竟是我老婆(妻管严发言)

关于某白嫖事件始末

我真是没想到……来来来一起吃瓜。

Rocycy:

吃瓜吃瓜🍉


迷失信仰:



@afraid🐰 




时间线:




6.24日凌晨兔子老师找到我 希望为他的本子画封面和底图;




6.24日下午和晚上分别交出两张草稿图




6.25日晚上兔子老师希望我方为他再画插图,因无空余时间,遂拒绝




6.26日晚上因为草稿已经交出,故收取一半定金,两张商用全身图,市价二百已经比较低廉,商用买断x2为800。价格这点可以参考其他太太和淘宝出价,不多赘述,此时对方答应明日付钱。




6.27日早上兔子太太表示其家长较忙,需要等待;




中午仍旧无转账,继续等待;




傍晚表示其父对我方不信任,于是试图沟通,并继续等待。




6.27晚七时许,对方同号换人,声称是兔子老师的姐姐(当然据我方所知,这应当是兔子老师宣称的另一位人格),并且表示不再需要稿子。




我方对此询问是否可以删除草稿,对方言语不定,情绪不稳,并表示“我觉得挺好的”“留了”




我方对此当真十分迷惑。




首先:如不需要我方画稿,可以提前说明;如需要,则理应支付相应劳务费用




其次:这是明显的跑单行为,且连线稿定金都未曾付清,对我造成了精神、心理和金钱上的多重损失




最后:任何病症患者都值得我们关爱,然而望周知的是有些人愿意说出自己的病症,但还有一些只是不曾言明。所有人都值得被爱,该承担的责任不应当逃避。




我方其实已经不再想拿到金钱或者别的赔偿,只是有些事情人在做天在看,如果道歉有用要警察何事。我方的确因为此事头疼、胸闷不适,甚至不得不吃药




只能说这也算是个提醒,希望各位引以为鉴,无论约稿接稿都务必慎重。




本人只是一个不值得一提的all太圈画手,未试过公开接稿,只是和圈中同好互相接稿。无论是以文换画,以画换画,还是买画我都可以,大家同好互相快乐看太宰治不好吗?




但。。。此人的行为实在令我心寒,三番四次提及自己的病症,一而再 再而三的推迟好不容易说好的定金,认为画全是白嫖的认知。。。




刚一开始就没有提及过价格,之后说起这回事他甚至完全没考虑过要付款(望天) 




其实草稿我一早搞好也发给他看过,现在收定金然后开始画也可以吧?现在我为自己当初天真的想法后悔无比。




在说好的日期,一次又一次拖款,说是父亲不信任我,说我是香港人 都是骗子。在这一刻我已经想弃稿。但如此自私的想法实在不恰当,看对方一副在劝的架势,我也不好意思了。




想不到之后,竟然接触到精神分裂者的病发现场。自称afraid兔子的姐姐 说要弃稿 同时也表达了兔子会自杀的情况。。。。我???是我令他病发的???惊恐无操的我答应了弃稿的安排,然后当我提到之前发给他的草稿,请对方删除后,他竟然说:




 “我觉得挺好的” “留了。”




我:????????????




这。。。是我这个底层默默无名的画手,在人生第一次混圈时,发生的事。我只想说 为什么是我???不公开接稿了太可怕,我惜命谢谢!




对方现在切回原本的人格,说叫我别听她姐姐,并为自己有病的事和我道歉。




亲,不需要为自己的病道歉的,病没错,病也没说自己有错。对无辜的我所做的一切不值得一提,不是吗~?




阁下姐姐说的话我听了也不听了,不画了不再接,我现在雷乱太,快安心点,别再複发了希望你身心健康,我自己滚。




证据图如下




↑扫二维码看聊天证据图




以上,多谢各位看到这里。


『微笑』lof你出来挨杀!!!!

我的果太哪里有问题你说呜呜呜呜呜呜。

我这是清水啊。

来来回回你屏蔽我两次了。

我这是再重发谁都烦了,你还我小可爱的长评!!!!!!!!!

啊!!!!!!

我疯了。

如果真的有人想看没看到我再重发一次……不然就看看等解屏了。

『果太』非典型爱情

  我这是清水!!!!清水!!!!!

  求求你了lof别在屏蔽我了。

  冷圈不容易,我给你跪下了『我原来那么多敏 感词你怎么不屏蔽我』

  

  

  

  他怎么会和果戈里在一起呢?

  太宰治有时候会想。

  他和他实在没有什么交际,除了敌对,倾扎,毫不留情地互相针对互相嘲讽。

  就和任何一个故事里,不同阵营的路人一样,如果说太宰治是迦尔纳,那他连阿周那都混不上。横滨的故事从来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站在他的对立面,像个苍白清秀的标杆,而果戈里就是身后增添光彩的卒子,一步一棋下得漂亮。

  所以说啊,他们两个人怎么在一起了?

  即使是太宰治都不太明白。

  

  大概是阴差阳错吧。

  他斟酌了半天,只得出了这个结论。

  大概是某一天他多喝了一点酒,夏天微凉的风吹拂着惬意的河面,垂柳淌水,醉意熏人,而星光太美,月色太清,二十二年清醒地像是冰冻过的头脑忽然解了冻,迷迷糊糊,融化地嘀嗒嘀嗒着水和眼泪。

  然后碰巧遇到了刚刚谢幕的果戈里,漂亮的小丑魔术师坐在树枝上,像极了刚刚离开舞会的灰姑娘。俄罗斯人的发丝睫毛在月色下灿然如同一片银辉,闪烁着点点星光,鲜艳如大簇绽开血 花的红玫瑰躺在他怀里,由危险的年轻人一片片摘下,又一片片地抛落在地。

  “你做什么啊?”太宰治忽然笑了,“那束花真是可怜。”

  果戈里眨了眨眼睛。

  “花死了。”他道,“你死了吗?”

  “暂时没有。”

  “那你该死了的。”

  他从树上跳下来,脚尖轻轻地点在地上,用那种悄无声息的方式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指摇了摇。

  “要死一次吗?”

  果戈里问道。

  太宰治凝视着他,忽然发现他长得也很漂亮。青年人俊秀的漂亮,几乎称得上精致,从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微微硬朗,清冷,裹着冰雪气,从头到脚,几乎都是深深浅浅地银色白色,远远望去像个雪人,近看又能品出一点西伯利亚深厚雪层的、微带泥土和松香的气息。

  太宰治问他:“你和我一起死吗?”

  然后他微微蹙着眉,挑开一抹淡淡的疏凉和调笑:“可惜我只和美女殉情,没有和男人死在一起的意思。”

  “那可真可惜。”果戈里道,“如果你死了,费佳肯定很开心,然后想杀了我。”

  “为什么这么说呢?”太宰治的表情可谓是无辜,“不要把我们说得关系很好一样,那太可怕了。”

  果戈里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轻轻滑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将太宰治那副总带着意味不明艳 色的模样临了再临,然后用那种怜爱的神情说:“你真可怜。”

  “你说着要死,却连活也没活过。”

  “可偏偏我们都喜欢你。”

  他说着这样暧 昧不明的话,硬是让太宰治眉毛也没动一下。身着沙色风衣的青年在月光下犹如一尊再精美不过的神像,哪怕浑身俗世的烟火味儿也掩不住的,几乎冰冷的圣洁。

  果戈里咬破了自己的指尖,然后就着流出的血 液,轻柔地掰过他的脸,一点一点在他柔软的唇间涂抹开来。

  这大约是最艳 丽的口红,将他水色的薄唇点染地犹如熟 透的浆果般堪人一吻。

  然后他的确吻了他。

  太宰治平静地站在原地,任由这个陌生的敌人撬开他的唇舌,舔 舐他的口腔。果戈里冰凉的吐息一点点喷薄在他的脸上,几乎让他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他眼底薄薄流动的萤火。

  他的嘴里有伏特加的浓香。

  太宰治后知后觉地想,看来这酒把人醉了。

  果戈里蹭了蹭他的脸,两个人光滑冰冷的皮肤相贴,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说来可笑,两个向死而生的疯子,讲什么温度。

  

  然后两个人就滚到了一起。

  午夜十二点的约会活似什么恶劣的童话故事,敌对双方如同偷 情的小情人儿,背着侦探社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耳鬓厮磨。果戈里整个人都很凉,无论笑得多张扬,连手指带唇舌都是冰的,哪怕是再怎样亲密地贴合在一起,都达不到互相取暖的目的。

  “但是你的身体里很热。”果戈里蹭着他柔软的侧颈,轻轻吻着他的耳廓,“有时候,我都差点以为你是活着的。”

  “真温暖。”

  太宰治的血是热的。

  哪怕他的心冷的像块石头,但是被注射进血液的,脉动的温柔几乎能将他的身体软化成一团人类骨血的造物,他看上去像是个真正的人了。但只是看上去——果戈里怜悯又愉悦地想,啊,太宰治是多么漂亮的一只笼中鸟。

  他永远栖息于人类编织的爱与向往中,永远活不成真正的样子。

  ——不,他活过吗?

  果戈里拥抱着他,吻着他,好似珍惜地吻着自己热爱的自由。

  太宰治只是冷笑。

  他的冷笑也带着股艳 情 透 渗的味道,从情 事里勾起的炽火还没消退,就落在潮 红的眼角一点点的冷成一把尖刀。

  “说得跟你活过似的。”

  他扯着果戈里的辫子把他的头拉开,然后一口咬在他的侧颈。

  他雪白的牙齿在皮肤上轻轻地摩擦,红润的唇间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你说,回去之后魔人君会不会生气呢?”

  

  陀思妥耶夫斯基喜欢太宰治。

  好吧,这个说法也不太准确。

  毕竟那个残忍的圣人几乎不怎么具备“爱”的温柔,对他而言,他的爱与欢喜不过是亲手杀了太宰治。

  太宰治是他的所有物。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这般想的。

  可惜在场的人没一个和他一个想法。

  倒不如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占有欲让果戈里感到了微妙的有趣和快乐。

  “就像是拯救恶龙手里的公主一样。又或者——白雪公主?费佳都是恶毒皇后。”

  “那你肯定不是王子。”太宰治道,“撑死是反水的猎人。”

  “猎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果戈里道:“反正在你床上的是我不是吗?”

  身量比他还高了一头的俄罗斯人扯开一个微笑:“要不换个说法——你是朱丽叶,我是罗密欧?”

  太宰治神情复杂地干呕了一下:“算了吧,好恶心。”

  果戈里放声笑起来。

  

  其实太宰治和果戈里相性还是不错的。

  想想他这么多年来的情人,如果他入水自杀,中原中也是站在岸上嘲笑他的,织田作是会把他捞起来擦干头发的,国木田是千方百计阻止他自杀的,中岛敦是每天跟在他后面捞遍横滨所有河的。

  果戈里这个人很奇怪,他会跟着他一起跳下去,然后两个人一起在河里飘个几分钟,还能在水面下接个吻。

  他喜欢看水波在眼前流过的样子,湛蓝湛蓝,天空也比以往清朗,一波一波温柔的水流涌入口鼻,扼住他的喉咙将他牵扯入永恒的睡眠。不过多了一个人飘在身边,倒有点不像自杀,像殉情了。

  “我可不想和男人殉情。”

  太宰治虽然这么说,但也没把他从河里踹上去。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要是真这么死了,黄泉路上还有个人和自己打一把三缺一。

  

  “太宰君,你最近和果戈里走的很近?”

  陀思妥耶夫斯基对着他说。

  “真让人烦恼,共事者和敌人这么亲密地腻在一起。”

  “啊,我也很烦恼。”太宰治笑道,“毕竟你想的实在太多了。”

  “亲密什么的,真是可怕的形容。”他露出烦恼的神色,“哎呀哎呀,魔人君,你是被三流狗血肥皂剧给洗脑了吗?”

  陀思妥耶夫斯基只是笑,笑得几乎带着点讽刺意味。

  “别让我杀了你,太宰君。”他十分坦然地说,“别让我杀了你。”

  亲爱的。

  太宰治听懂他言下之意,差点没跟着他大笑出来。太有趣了。

  他想,魔人君居然也有不冷静的一天吗?

  

  然后果戈里就捅了他一刀当聘礼了。

  

  侦探社表情微微扭曲地看着还带着一身血就挂在侦探社窗户上的敌人,一把拉过太宰治交换了一个吻。

  “我差点没被费佳给杀了。”

  他带着假惺惺的委屈说。

  “你不是没死吗?”太宰治无情地说。

  两个里应外合反水的坏玩意儿狗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把,还特别高兴地相视一笑。

  算得着果戈里,算得着太宰治,没算到果戈里和太宰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太宰,你什么时候和死鼠之屋——”

  “太宰先生,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

  果戈里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淡色的瞳孔犹如一泓月明。

  “不是啊,只是炮 友而已。”

  太宰治往后退了一步,非常冷淡地说。

  好吧,炮 友。

  一起吃,一起睡,一起跳河,一起坑人,除了领证大概什么恋人该做的都做了。

  但真这样说也没什么毛病,果戈里和太宰治同时看了对方一眼,不约而同地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彻古不化的冰冷和淡薄,连绵遮挡于笑意和温柔后。

  毕竟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爱情。

  这是多令人战栗的字眼,生存于那些有心跳,有温度,血管里仍潺潺流动着血液的生物体内。爱情,多巴胺,苯基乙胺,内啡呔,荷尔蒙,不管用多学术的词去描绘它,它也从来不存在于他与太宰治之间。

  他们不过是亦步亦随攀在悬崖上一条麻绳上的落难者,挂在风中摇摇欲坠,吊桥效应般地对彼此相互依赖,又恨不得把对方一脚从悬崖上踹下去。

  ——他们不过是一个疯子和一个怪物抱在一起取暖,又因为对方的冰冷取了个寂寞。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太宰治想。

  没有亲情,没有爱情,没有友情,互相猜疑,互相拥抱,疯狂又沉默。

  两个向死而生的人一起走向毁灭的尽头,死之前还能互相嘲笑对方的狼狈不堪。

  多可怜。

  他们两个看着对方时想。

  两个注定悲剧收场的小丑合该站在一起演一场戏。

  ——太宰治不爱他,但不介意果戈里陪他去死。

  ——果戈里不爱他,但也愿意暂时脱离蓝天的拥抱,在他身边站一会儿。

  你瞧,这不是爱情。

【一宣】陀太7.14银色情人节24h

  作为一群大佬里唯一一只菜鸡,我不由自主陷入了沉默……『瑟瑟发抖』

一只哔哔机:

占tag致歉




活动【陀太7.14银色情人节24h】    一宣
-你我都深知,人类愚蠢贪婪,且罪孽深重




-正因为如此,这样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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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求您赠予我最伟大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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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请期待



『if乱太』柠檬海盐和苦咖啡

  if乱步xif首领宰

  送给@糯米 

  也可以勉强充当包着甜糯米和蜜枣的端午节贺文???

  

  

  

  

  江户川乱步知晓那一边的是他的恋人。

  隔着鲜红的幕布,传来巴赫的音乐声,和谐,圆融,平稳。

  他可以料想到对面的情景,一定是觥筹交错,灯红酒绿,明亮的灯光洒在浅浅的盘底,盈着一片虚假又轻薄的月光,来往的男男女女翩然的裙摆交织成满目艳丽的花朵,盈盈盛放着上流社会的奢华。

  舞动,交谈,机关算尽。

  从凉薄的嘴唇里流出的话语三句真七句假,笑容裹着糖和刀,不同的人脸上挂着各色的妆,又把相同的虚伪的藏在皮囊下。细细碎碎,蹭着鬓发的低语都是结网的蜘蛛,香水底下是掩不住的枪炮和火药味。

  他的恋人披着红色的围巾站在舞池外,当然不是一个人。他知道,肯定有无数人暗中的保护着他的安全,免得港黑首领死于又一场暗杀,矮个子的重力使护卫身旁,满脸不耐地耳听提命,像个忠心耿耿的骑士。

  可是太宰治不是公主。

  他是棋盘上无畏的白皇后。

  高高在上又凛冽冷漠地护卫着“国王”。

  江户川乱步当然能察觉到他的孤独,他的寂寞,他摇摇欲坠的绝望,从他的笔尖,指尖,眉尖一点点地漫出来,隐隐约约又如同山倒。

  他的爱恨如轻雾,旁人视之如无物。

  太宰治的银舌头没一句真话,他所有的光鲜都不过是个笑话。恐惧,厌恶,恨,他从来不缺。快乐,幸福,爱,他从来没有。

  消瘦又俊美的青年扛着仿佛一个世界的疲惫负重前行,踉踉跄跄,周遭的人视若无睹,针锋相对。

  太宰治一定做了什么。

  那是什么呢?

  江户川乱步不知道。

  

  他们是未曾谋面的恋人,是两个幼稚的、装聋作哑的傻子。

  是敌人,是两方最睿智的祸首。

  而他们隔着一层天鹅绒的帘幕遥遥相望,他知道,他也在幕布后望着他。

  

  太宰治啊。

  他几乎与他未曾谋面。

  几乎是阴差阳错地拿到了寄给织田的读者来信,又因为猜到了身份而阴差阳错的回信,两个人几乎是完完全全猜到了对面的人是谁,又假装不知道的将这出戏心照不宣地演下去。

  太宰治寄给他的高级点心,解谜盒子,漂亮的袖扣和闪闪发光的弹珠。江户川乱步又寄给他自己写的侦探读本,收藏的限量版pocky,毛绒猫咪和秋日枝头第一片落下的枫叶。

  他们相互通信,用夹带着春天樱花香的信纸,熨上夏日的阳光,沾着秋天浆果色沾染的墨水,去写冬雪里看到的那只落了单的飞鸟。

  太宰治的字很飘逸,隽秀,一连串犹如一串音符,一字字又分外的清晰精致,又掩不住其中上位者的盛气凌人。

  江户川乱步的字就有点潦草了,他性格随心所欲,满不在乎,有一种孩童似的冷漠。除了社长,哪怕是曾经当过数学老师见过无数奇葩字迹的国木田独步,分辨他那奇妙的字体都要花费点力气。

  但就好像江户川乱步总是能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上嗅出萦绕不散的疲惫和寂寞,太宰治也总是能分辨出他的每一个字,又识出他每一句话的意思。

  津岛修治——

  他本该这么叫他的。

  

  可他就是太宰治啊,港黑有史以来最出色的首领,将势力扩充到让人恐慌的地步,狡诈的智慧让人恐慌,是当之无愧的黑暗中的王者。

  侦探社谈起他,大街小巷谈起他,里世界谈起他,政府谈起他。

  那个冷酷无情又野心勃勃的首领啊……人们首先感叹道,然后又想,他什么时候去死呢?

  太宰治什么时候去死呢?

  他是个能将自己的死亡变成节日的男人。

  但他又做了什么呢?

  他为何要去死呢?

  江户川乱步坐在椅子上,咯吱咯吱将饼干棒咬碎,一眼看到了满目的忌惮。

  太宰治是根定海神针。

  但他也不能定一辈子,让海起不了波澜。

  

  ——太宰治死了最好。

  

  “我是死了最好的。”

  他坐在书店附近的长椅上,穿着便服,也不知道躲过了多少守卫。

  阳光镀在他的眉梢,又淌进他鸢色微深的眼眸。青年眼下有青黑,消瘦的像是只剩了一把漂亮的骨头,包着点凉薄的、护不住他的血肉。

  他笑着对他说:“我是死了最好的。”

  江户川乱步道:“你死了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但是,我不死,就什么也没有了呀。”他轻轻道,“乱步桑,你一定要为我的死感到开心才是。”

  “侦探社也是想我死的啊。”

  江户川乱步睁开眼睛,目光透过镜片看着他。

  “可是我不想。”

  太宰治摇了摇手指。

  “不,你想的。”

  青年脸上的笑容飘渺的像是一吹就散,他张开手,像是要拥抱横滨的风声。

  飞鸟的翅膀擦过柔软的云端,明日光灿灿地落在柳梢头,露水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从叶片上滑落溅碎如琉璃。

  太宰治道:你想的。

  的确。

  江户川乱步想——

  太宰治活下来简直是个麻烦,如果,好吧,如果,他和他素昧平生,那么他死了也和他没什么关系,甚至还能参加他忌日的庆祝会,然后开一瓶香槟或者汽水。

  但是。

  江户川乱步抬起手捧起他的脸,生气地说:“我不想你死!”

  他吻了吻他眼下的青黑,吻了吻他的鼻尖,又吻了吻他的唇。

  名侦探的唇带着点心的甜香气,太宰治只觉得苦,港黑首领浑身透着冷气和艳气,从头到脚都是药和黑咖啡淬出来的苦香,苦到极致,连舌根都麻木,尝不出酸甜辣来了。

  江户川乱步该是柠檬海盐汽水的味道,清清如海水的蓝咕噜咕噜冒着细细的气泡,冰块扑通扑通地跳进去,点缀着鲜黄的柠檬片,一口下去海盐香气,甜味中夹着淡淡的咸和酸,呼啦呼啦爆开冲上大脑的清凉,简直整个人都被气泡托起来飘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奈何,太宰治尝不出来了。

  

  像是酒心巧克力般的青年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温柔又倦怠地笑容。

  “乱步桑,你就帮帮我吧。”

  

  乱步桑啊,帮帮我吧。

  

  太宰治的声音像是化在风里,时时刻刻荡在江户川乱步的耳边。

  叮——

  冰球落入威士忌杯里,华尔兹换成了波尔卡,江户川乱步面前的甜点碟子换了三波,红幕布摇摇曳曳,隐隐约约展露出帘幕后那个瘦削高挑的青年。

  他那已经不想活下去的恋人。

  江户川乱步忽然觉得自己的舌苔也苦了起来,咖啡杯里放入四颗方糖,融化在好似无穷无尽的苦汤当中。

  他像是游戏到了尾端,人物眼看着就要走向bad end,气急败坏想要砸了游戏机的小鬼。

  哎呀哎呀,乱步桑该长大了。

  ——可是那个人说。

  

  他爱太宰治吗?

  无疑的。

  太宰治爱他吗?

  ……

  江户川乱步沉默地站在光影里,灯光滑过他的脸,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寂然。港黑首领站在黑暗里,影子落在光芒照耀的地板上,光是一个背影都让人感到疲惫不堪。

  那青年唇角的笑纹,晃动的发梢,沉重的黑大衣和血迹斑斑的红围巾,鸢色的眼瞳倒映着天空、陆地、湖水和海岸线,骨血比夜更黑,心比风与水还要温柔。

  他的伙伴满是忌惮,他的下属恐惧地低下头。

  孤独一人的可悲可敬的港黑首领。

  ……他是爱他的。

  江户川乱步想,不然啊,他怎会将性命交托于他手中,将那点子微末的,不可探寻的真相和菲薄的满身罪孽,一股脑地抛在他脚边,又侧着头对着他笑。

  他什么都清楚。

  他是爱他的。

  

  太宰治是江户川乱步的恋人。

  

  他稳稳抬起枪的时候想。

  从他颤动的指尖,扣动扳机的那一瞬,好像看到了那个背影摇摇欲坠地倒下,像是被剪断了线的风筝,没了目的地从高空坠落。

  他在下沉,下沉,拥抱着横滨的风声。

  江户川乱步跨过侦探社的邮箱,跨过横滨氤氲的公园,跨过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跨过港黑大楼前清洗过的水泥地,跨过庆祝会和墓碑。

  太宰治他会弯下腰柔软的蹭蹭他的脸,如同走失回来的猫一样,然后轻轻地对他说:“谢谢,乱步桑。”

  他的颜色在满目的红霞中淡去,远走,除了横滨的风什么也没留下。

  他的过往,连同不可说的真相一起消匿在风里,和太宰治这个人一般,再也不会有人记得。

  

  忘了我吧,乱步桑。

  那青年一定这样说。

  

  好吧。

  江户川乱步睁开眼,从蜷缩着的沙发上跳下来,静静地凝视楼下互相冷嘲热讽的芥川中岛,认认真真写小说的织田作之助,和泉镜花一起端着点心的芥川银……

  好吧,既然是你想这样。

  他想,那他就忘了,他亲手射杀了他的恋人。

  忘了他曾经和一个人通过信,收到过本不该收到的礼物。

  忘了港黑首领太宰治,其实是个热爱完美结局的好孩子。

  他忘了。

【文野太宰生贺24h/23:00】九万字

  上一棒:@绷带君/云依(开学随缘更) 

  这里是最后一棒。

  

  破万长篇,两万字左右,删改一万多字,冗长无趣。

  在此祝太宰先生生日快乐。

  我愿他仰望朝阳,向死而生。

  又祝他漂泊不再,得见霞光。

  此世安好,比良坂花可开了?

  ————————————————————



  他永远年轻,永远漂亮,永远爱他。

  他见他,如同春秋。



  夏夜,晚上九点钟,星子稀稀疏疏挂在夜幕上摇摇欲坠,好似风一吹就会落下来。

  海棠花开着,一夜未眠。

  坂口安吾夹着一包稿纸,跟随着侍女穿过回廊,拉开木和纸的房门。徐徐铺展开得是犹如平安京旧事的装潢与摆设,熏香萦萦绕绕扑面而来,勾勾搭搭着嗅觉牵扯出一丝回忆。

  ——“这个香气,是太宰君身上的。”

  下意识的,他说了出来。

  屋内正坐的女人笑了起来:“是的,这个是和治一样的香料。”

  “好久不见,韶夏花魁。”

  坂口安吾打了个招呼。

  源氏的侧室,昔日的花魁韶夏,微微颌首,轻轻道:“好久不见,坂口君。”

  坂口安吾在她对面落座,美貌的女子轻柔推过来一盏茶:“请用。”

  “您叫我来是要做什么呢?”他并没有动那杯茶。

  “因为您最近一直想了解一下治的事情,正好,我想请您写一本书,所以就冒昧叫您前来。”韶夏道,“因为您是他二人共同的朋友,我认为,只有您可以写这本书了。”

  “您想写什么呢?”

  “写一个小说家和吉原花魁的故事。”

  坂口安吾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韶夏并没有催促他,只是微微垂着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三味线。她的动作柔软又优雅,和她的京都口音一般,颇具韵味。

  她和太宰治真像啊……手把手教出来的仪态,耳濡目染的,对待客人的京都口音,眼角眉梢似乎都镀着相同的凉薄。

  昔日的花魁容貌清绝犹如月光落在人间的倒影,眉目间颤动的风华犹如流水濯过的荼靡花,奈何故人望着她的脸,只依稀怀念起亡人的容颜。

  “作为朋友,我是非常乐意写这本书的。”良久,坂口安吾开口,“那您呢?以什么样的身份拜托我这件事?”

  “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只年长太宰治三岁的女人这样说道,“我一直把治当做我的孩子。”

  “再没有比他更好的孩子了。”

  

  “首先,从哪里说起呢……?”

  坂口安吾铺开稿纸,注好墨水。

  韶夏思索了片刻,道:“啊,就从初遇开始吧。”

  “织田君和治是在一场花魁道中相遇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道,“您是知道的吧,织田君是因为治写的小说而来的。”

  “毕竟织田作君是对这种事情完全不感兴趣的。”坂口安吾道,“结果事情都是朝雾君安排的。”

  “那是治很早期的一本小说哦。”

  “啊……但是很多女性都很喜欢呢。”

  坂口安吾还记得那一天,在吉原附近的书店里看到坐在椅子上看书的织田作之助。

  “这本书写的挺好的。”他说。

  作为整家店里唯一的男性,织田作之助将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买了下来。

  就这么一本书而已。那时候坂口安吾不知道这一本书简直如同一把锤子落在法庭上,敲定了命运。

  是结缘哦。如果是太宰治的话,一定会这么说吧。

  他是非常非常受女性欢迎的花魁和小说家。

  据店家说,总是有女性买了书一边看一边抽抽嗒嗒地哭泣。年老的女性摇着头叹息,然后说出意味不明的话:“哎呀,吉原的人,就像是金鱼一样。”

  “悲惨的,像是飘摇的通草花一样的活着,在枯萎前看到他这样的文字,终究会为自己可悲的一生落泪吧。”

  ——这大概是目睹过吉原的女性才会说出的话吧。

  他现在还记得那本书的一部分文字,他在他死后细细的读了许多许多遍,但是在书店里瞥到的那一页记忆尤深——

    [窗外的樱花开了大约有三天,忽然间一夜谢了。]

  [这几天因为过于烂漫的樱花季而产生的不安,终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颓靡中平静下来。我躺在铺着竹席的走廊上,手垂下浸在小小的,石头圈起来的水池里。]

  [水很凉,柔软的鱼缠过我的指尖,冰冰凉的鳞片光滑像是绣了花的锦缎。我貌似又忘了绣完我的手帕,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要送手帕的人已经要死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吉原这种地方,无论是年老色衰被抛弃也好,逃跑被抓住也好,还是得了病被赶出去也好,都是要死的。不管活得有多么漂亮,都是要死的。毕竟我们都是那种,美丽又狼狈的家伙。想到这里,简直要落下泪来,可是过了半响,眼眶还是干涸,甚至相当熟练地对着苍穹露出微笑。]

  [黄昏将至,天空的颜色由蓝混上了暖调的金红色,漂泊的樱花瓣在这个黄昏里走向末路,简直像是小说般的美丽。可惜我讨厌夜色,大概是因为无边的夜色是我苦难的一生的一个起点,又极有可能成为我人生的一个终点。如果是冬天,吉原还会下雪吧,我倒是喜欢下雪的,当大雪覆盖了整个吉原的时候,好像除了我之外没有污秽的地方。]

  [去年下雪的时候,有白鸦嘶哑地叫着飞走了。忽然地,我想到这里。啊,为什么那白鸦不把我也一起带走呢?飞到天空上,一定能俯瞰到,津轻的弘前城吧。这是非常让人难过的事,好像蜷缩在六畳间的一家人一般,悲哀又可怜的,战战兢兢地活着。]

  [樱花的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来,服侍我的秃拉开门告诉我:杏原屋的月见新造去世了。]

  ……

  你说,他离开人世之前,也会这样想吗?

  “太宰如果不在吉原而是专心写小说,一定会是当世著名的小说家吧。”坂口安吾道,“织田作君是这么说的。”

  “是啊,治非常适合握笔。”韶夏道,“织田君因为这本书对太宰感兴趣,所以才答应了朝雾君的邀请来看花魁道中。”

  “是非常美的花魁道中。”即使是坂口安吾,回想起当初第一次看到太宰,都有些惊叹,“但是您知道吗?织田作君居然说太宰君非常可爱。”

  “呀,真是他会说出的话啊。”韶夏笑了笑,“我认为,他们是日久生情呢。”

  “说是一见钟情也不是不可以。”

  

  说是一见钟情,也不是不可以。

  吉原的风从来吵闹,吹得花枝乱颤人影绰绰,张灯结彩,灯火尽头又是灯火,花影过后又是花影,一家挨着一家的酒屋,游女伴着客人嘻笑,三味线和丝竹飘出来,栏杆后犹如商品一般坐着装扮漂亮的女人。

  成群结队的人挤在路边等着极下屋的新花魁前来,传言说他容颜像是初绽的樱花一般纤柔娇美,身姿犹如风拂杨柳一般秀软清瘦,兼具美貌和才情,神话里的辉夜姬也不比他

  “听说将军还想娶他为妻,被拒绝了。”

  “呀,他可是个男人啊。”

  细细碎碎的讨论声漫入耳朵,听上去到不像是个人了。

  朝雾打趣着对他说:“真没想到,你这次会和我们一起来。”

  “我对写小说的人有点兴趣。”织田作之助道。

  这种话,落在吉原这种地方不得不说是不解风情。

  坂口安吾无奈道:“真不愧是织田君啊。”

  啊,那个时候,他还是叫他织田君呢。

  人群说得上吵闹,但是当队伍拿伞盖的武士从转角处走出来时,一下子安静了。

  “呀,花魁来——”那说出半截的话,一下子咽了回去。

  队伍称得上是浩浩荡荡,但如果是一个普通人,那不过是一群浩浩荡荡的人从早走到晚,若是换了一位无双的美人,便添了许多看头,许在哪个梦回小说家里留下几行缱绻悱恻的艳语,成为客人茶余饭后的闲话,奈何缓缓行来的那道人影太过疏远,在花影艳火中披着光风霁月轻轻踩过云端,竟然连话都说不出了。

  花魁津岛。

  沉重的和服裹不住的纤瘦身影,少年人迈着内八文字摇曳扭转如同金鱼似的从深深的一丛花中游了出来,只看身影,倒是仪态万方,端庄稳重,如一丝不苟的贵族公子。

  奈何,奈何,他的容颜艳色实在太重,皎白如一汪洗过的月明的肌理也压不住入骨的凄艳,像是李后主的亡国词,又恍惚裹在一身风骨外的奢艳宫体诗,风月自颤抖的睫羽流动到涂饰润红的薄唇,又叮叮咚咚落入痴人的心湖。美人唇角虚虚含着笑意淬着鸠骨的毒媚,一丝丝一缕缕缠人的欲色从冷淡到滴水成冰的眉目间欲盖弥彰地流出来,眼神里漫不经心的讥诮都融入销魂蚀骨的甜蜜,见血封喉,又难舍难分。

  他有双相当寂寞的眼睛——织田作之助后知后觉地想,那双鸢色的眼睛像是沉入深渊的海底,平静又冷漠的海面倒映着星月同辉。混进了点浓稠的、绵密的如蜂蜜似甜到发苦的棕调,在阳光下又仿佛有太阳落在他眼中,薄薄成一片混沌的晨曦。可那是假象,只能是假象,光与热都反射在他眸底,往下沉即无无际的、黑暗的深海,他在海里下坠,下坠,然后将自己溺死,一个人安静的消亡。

  你知道吗?所有人在看美人,只有他在看他眸底的寂寞。

  太宰治若有所觉地朝他看了一眼,少年轻飘飘地抬眼,又轻飘飘地落下,半垂着颜容,有趣似的笑了笑。

  他的身影缓缓又消失在红与金的艳火中,炽烈又安静地绘成一幅浮世绘。

  

  “其实那一天治是很恼怒的。毕竟啊,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陌生人,用好似看透了他的样子看着他,他也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了。”韶夏道,“不过呢,治半垂着头笑并不是刻意的哦,主要是因为举着伞盖的中也君太矮……”

  她兀得住了嘴,露出想笑又不愿笑的神情。

  这话实在太真实了,坂口安吾居然不知道怎么去接。

  “还是让我们说些别的吧。”她体贴地转移话题,“那天之后,织田君就莫名参与了初会呢。据说礼品还是朝雾君准备的,真是周全的红娘啊。”

  “啊……其实朝雾也没想到太宰君会选中织田作君。”

  “然后治更生气了。”

  韶夏口吻复杂地说:“在莫名承受了初会就被花魁收为入幕之宾殊荣的夜晚,和花魁讨论起了小说,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呢。”

  没错,织田作之助真的做出了这种事。

  在花魁安静的,昏暗又华丽的房间里,对着半掩的烛火,满目的浓艳,嗅着空气里甜蜜的香薰,织田作之助对着太宰治沉默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小说。

  还是太宰治写的那种。

  年少花魁的表情定格了一秒,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啊——果然,织田作超级有趣的!”

  “……织田作??”

  “是爱称哦。”花魁露出暧昧的神色。

  然而织田作之助还是一脸迷茫的坦然。

  ……啊,真是难搞。

  无往不利的花魁第一次感到挫败,不过这种感觉有点有趣,他甚至想继续下去。

  他勾着唇角,水红的唇线一弯新月,眉眼稠丽地看着他道:“要就寝吗?”

  织田作之助:“唔……”

  “啊,也是,这个点再不睡就长不高了。”

  结果这个男人把太宰哄到被褥里睡觉,自己老老实实地躺在光秃秃的榻榻米睡了一晚。

  

  “啊……怎么说,真不愧是织田作君。”

  坂口安吾也一脸复杂。

  “真是神奇的男人。”韶夏道,“第二次的话,两个人就很愉快的谈论起小说来了。第三次的时候,就认识你了。”

  “然后三个人愉快的在酒馆里喝起了酒,这就是男人的友谊吗?让人费解。”

  “不,”坂口安吾默默喝了口茶暖暖自己因为想到太宰治而抽搐的胃,“愉快的是他们,太宰君真的太可怕了。”

  “……这话真的好过分哦,坂口君。”

  韶夏道:“治非常可爱哦,是非常聪明省心的孩子。”

  坂口安吾幽幽地看了她几秒。

  “啊,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织田君有这种错觉……”

  韶夏又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太宰治的确可爱。

  前提是你是被他撒娇撒泼的人。

  坂口安吾被这个小恶魔折磨的不行,偏偏织田作之助还非常认真并发自内心地觉得太宰治很可爱。

  ……啊,真是吉原十大错觉之一呢。

  坂口安吾这般想着,然后偷偷撸一把太宰治。

  好吧,好吧,这群口嫌体正直的男人。

  在不搞什么杀人放火的时候,太宰治还是很可爱的,哪怕是骂人都带着种文绉绉软绵绵的味道,不痛不痒,讽刺拐弯抹角,撒娇又欲盖弥彰,明明挂在织田作之助身上拽都拽不下来,博夸奖时却恨不得把弯子拐出九曲十八弯,被摸摸头都会有点别扭故作不经意地躲开。

  是非常敏感又怕人的猫。

  织田作之助和坂口安吾养着猫,不过是一个比较受猫黏,一个总是被猫嫌弃的挠几爪子而已。

  真奇怪啊,一个小说家,一个花魁,一个政府小官员,聚在一个地方,却好似天生要谈天说地一样。哪怕是只有一个人说,另外两个人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居然融洽的惊人。

  “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她评价道。

  “……是吗?”

  坂口安吾微微笑了一下。

  “对于织田作君和太宰君可能是吧。”他道,“不过我们大概是孽缘吧。”

  “倒不如说是幸运……?”韶夏沉静地说,“对于治那孩子而言,平生本没有多少可欢喜之事,你们便占了其中大半了。”

  “织田作君是爱人吧。”坂口安吾道,“他们怎么就忽然在一起了?”

  “啊……因为治想看樱花了。”

 

  太宰治漫不经心地拨着三味线,花团锦簇的衣摆迤逦散在地面上。

  他盯着窗外的枫树,道:“织田作,极下屋从来没有樱花呢。”

  “为什么?”

  “那棵樱花树是死树。我在这里这几年,就没看过它开花。”太宰治道,“以后有机会去津轻看樱花吧!就像是大雪一样盛大的樱花。对着它,你肯定能多写几页纸。”

  “可以。”织田作之助道,“你很想家吗?”

  “不。”他果断的说,“我只是想念樱花罢了。”

  太宰治的脸色平静又冷漠,对于“家乡”,又或者是“家人”,他的态度都冷淡地惊人。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我还想去江上看渔火,听说像是星星都落在水里一样。”

  “非常美丽。”织田作之助道,“我会带你去看的。”

  太宰治只是笑笑。

  他也不过是随便说说,毕竟吉原的一切,是不可能离开吉原的。

 

  “那次之后,织田君消失了好长时间。”

  “因为织田君的消失,治非常烦躁,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惹急中也君和您的几率越来越高。”韶夏道,“这孩子,发现自己意外的在乎织田君了。”

  坂口安吾沧桑道:“这就是他追着我给我灌活力清炖鸡的理由吗?”

  “……其实挺好吃的。”

  韶夏怜悯地沉默了一会儿。

  坂口安吾将噩梦挥去,然后沉稳地道:“那之后呢?”

  “唔……”

  韶夏的脸上闪过一丝忧伤。

  “织田君真的是个好人啊。”她说,“他跑到津轻,去给他折樱花去了。”

  “他去了好几个月,终于跨越了春天。”

  

  那一日,吉原的花还没睡醒。

  太宰治对自己说,如果织田作这两天再没回来,他就两个月,不,三个月不理他了。

  他并没有织田作之助离他而去的概念——或者说他感觉织田作之助没有这个概念,他看懂了太宰,太宰又何不是看懂了他呢?

  但是呀,他没想到,他没想到。

  被敲醒的房门外不仅有牵挂的友人,还有一个未尽的春天。

  红发男人的发梢上还带着露水,抱着一个盒子,风尘仆仆,满面余尘。

  他轻描淡写地说:“樱花开了,我给你送樱花来了。”

  太宰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微微萎靡,仍然含着生机的樱花,柔嫩的花瓣在阳光下剔透的近乎半透明,颜色淡粉,软白,扑叠叠落了他满怀的香气。

  津轻的樱花。

  他说了一句话,织田作之助就从江户去了津轻,就为了等一支樱花。

  他途径过四月的风,六月的雨,十二月的大雪纷飞,携着一枝三月初绽的樱花,敲开他的门,送给他一个春天。

  太宰治是一无所有的孩子,所以把自己一颗冷寂的心送给他,犹嫌太凉薄。

  不过没关系,织田作有一腔温热的心血,足以将它暖得滚烫。

  

  “那枝樱花一直到谢,一直到他死,都一直放在他房间。”

  韶夏道:“一天后,我请织田君来月咏屋,本来想给他个下马威来着。毕竟太宰是我的孩子呀。但是没想到……”

  织田作之助几乎是正襟危坐坦然地对她说:“请把太宰那孩子交给我吧。”

  ……能把一次见面说得像是像岳母交代,韶夏莫名其妙有点愉悦。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那时候她说,“吉原是个混浊的池塘,我们都是池塘里的金鱼。”

  她相当冷漠地说:“您是飞鸟,偶尔落在水面上,就以为金鱼可以飞起来,或者鸟可以在池塘底潜水了吗?”

  织田作之助道:“太宰不是金鱼。”

  “……他是个寂寞又歇斯底里的孩子。”

  那男人这样说时,眼神居然称得上沉静又温柔。

  “……”韶夏这时才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长相绝对算得上英俊,是那种一看就特别踏实的男人,或许因为太居家所以第一眼让人感到普通,实际上并不是什么特别平庸的类型。

  原来可能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吧。

  “我只想问您,谁告诉您的,我和治的关系呢?”

  “太宰。”他道,“他说如果你生气了他就要和我说再见了。”

  韶夏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他真是认定您了啊。”这么说的时候,她有点酸溜溜的,“我讨厌您呀。”

  韶夏轻轻地说:“吉原春天的花,总开得特别早,从来没有一朵花,在吉原谢在应有的花季。”

  “我怕治成了那朵花呀。”

  “不会的。”织田作之助说,“不会的。”

  

  织田作之助是个好人啊。

  无论是太宰治还是她都这样想。

  被正确眷顾的男人。

  太宰治喜欢他不奇怪,就好像是一个人在路上行走,磕磕绊绊地在黑暗里摸索,忽然遇到了一盏挂在树上的马灯一样。

  他爱他犹如赏月人爱着月光。

  偏偏月光又照耀着他。

  织田作之助是明白的。

  太宰啊,太轻盈了。

  他的一生轻盈漂泊如纸蝴蝶,在晨光里载着整个世界的沉重飞着,飞着,被重负压得喘不过气,胸腔发出嘶嘶的,漏风似的喘息,又足不沾地,向着苍茫的天空去了。

  织田作什么也不是,他心里明白。他就是一根线,线那头牵着那只蝴蝶,别让他一下子不见了。又是一朵花,停在地面上告诉他,还有一个驻足停靠的地方。

  他不过是太宰治所见的一面镜子,太宰治见他是光,是风,是山川湖海,是月色和花泽。太宰治又何尝不是呢?互相依仗着活下去的三个人,相互依靠着看着天的两个人,作为前杀手,现花魁和小政员的友情,还有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的爱情。

  这种爱情三生有幸,大概是一个我打算拯救另一个你,而你又恰巧愿意抓住我的手不放。

  

  太宰治和他说过:“等极下屋的樱花开了,我们就离开吧。”

  织田作之助答应他,要带他离开的。

  

  “之后发生了什么呢?”坂口安吾道,“织田作君忽然出海了。”

  韶夏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冷漠。

  “因为森大人啊。”

  她微微的,近乎冷笑着说。

  太宰治是什么样的人呢?

  怕是谁也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他是一颗相当好用的棋子,是的确的。虽然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别人是他的棋。

  当太宰治走入那间屋子时,里面影影绰绰坐着两个人影。

  垂着头在添香的韶夏,还有正在喝咖啡的森鸥外。

  “你来做什么呢,森先生?”

  “因为听说太宰君最近沉迷于感情,所以想看看热闹。”

  “怎么了,森先生,你连属下谈恋爱都管吗?”

  森鸥外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是太宰君,我自然是管不着的,可是,你现在是花魁津岛,太宰君。”

  “韶夏,看来你并没有好好教导太宰君。”

  韶夏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将香盒合上:“森大人,您知道,吉原并不禁止花魁和客人相恋。”

  “啊呀啊呀,这样我真的有点为难。”

  森鸥外漫不经心地说,“那个织田君和他的孩子,是在梅小路住着吧。”

  太宰治抿了抿嘴。

  “不,我知道了。”

  他森森地抬起眼,雪白的颜容在烛光下犹带厉色。

  “别做多余的事情,森先生。”

  她知道,他这是短暂的妥协了。

  妥协了暂时不去眺望天空,在水里摇摆着尾巴。

  忽然的,她感到很悲伤。

  

  怎么会有太宰治这样的人呢?

  他本可以做高楼上的月亮,又偏要低入尘埃,去做扑火的痴蛾。

  他偏要剥去利甲,又偏要爱他。

  胆小鬼被光烫的一身狼狈,反而做了勇士。

  

  他是真的爱织田作之助。

  韶夏忽然想。

  他永远年轻,永远漂亮,永远爱他。

  

  织田作之助也是爱他的。

  两个人一直在互相包容,互相妥协。

  太宰治和他说:“等极下屋的樱花开了,我们就离开吧。”

  于是他就一心一意地准备着樱花的盛开。

  

  “治不怎么和他见面了,但还是会偷偷的约会。他们还写信。”

  织田作之助有时会寄一些很长的信过来。

  “长得信封上得贴两张邮票。”韶夏道,“有一部分是手稿,涂涂改改的,很仔细。他写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呀,哪怕他们潦草写两句话就能让人十分开心,更何况的是沉甸甸的六页纸呢?”

  “治也会给他写回信,寄手稿。我记得有一句是:他是孤独的旅人,从肩头拍落两场大雪,怀拥着跨越春天的一枝樱花,独自穿过整个冬天。”

  坂口安吾道:“织田作君也给太宰写了小说,以他为原型。”

  “我知道。”

  韶夏道:“我们都知道,他还干了很多别的。”

  

  织田作之助到底干了什么呢?

  太宰治到最后才知道。

  当时是不知道的,又或者猜到了没有说。

  太宰治到底是傻。

  他分明是最谨慎的人,什么都算得透透的。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他一没算到天底下有个织田作,二没算到太宰治还是个人,他还有心。

  正因如此,才是天地不仁。

  

  “您知道吗?这段时间治总是做梦。”

  他梦到他和织田作在一幢海边的房子里写小说,又或者梦到他们三个人在lupin里喝酒,或者更多一点,他梦到穿着沙色风衣的织田作和一群叫武装侦探社的人在一起。

  他一梦到天亮,醒来甚是欢喜。

  “他说,”太宰治道,“我做的很好。”

  他又想,他做了什么呢?

  有什么值得他夸奖的呢?

  太宰治的梦是泡影,偏偏他真的当自己在和他见面。

  然后啊,就听到织田作之助决定出海的消息。

 

  “这次回来,就可以带你走了。”

  织田作之助道。

  “我很快回来。”

  太宰治把酒杯里的冰球戳得叮叮咚咚地响,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笑道:“小心点,我等你回来。”

  或许那一瞬的不安攥住了他那颗缓缓跳动的温凉的心。

  太宰治忽然道:“不如我们在这里拍张照吧。”

  “正好安吾也在这里。”

  “好像是的。”

  坂口安吾道:“你们才发现我吗?”

  太宰治笑起来:“光源氏送给韶夏一个西洋相机,可以试一下哦。”

  两个人迁就他摆好姿势,在太宰治“要把我拍的帅气一点”的声音中由酒馆的侍从拍下了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照片。

  那一天斟酌再三,也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织田作,不要去。”

  照片由坂口安吾带去洗了。

  而他溃然地面对着酒面微黄的灯光,平生第一次有了无能为力的感觉。

  织田作之助揉乱了他的头发。

  “好好照顾自己,别忘了吃饭。”

  那男人留下这么句话,就着垂散的天光就这样走了。

  

  “治那时候就有一种感觉,他要失去织田作了。”

  “我才发现,治是相信着森大人的,这个结论,让我非常难过。”

  “然后呀……织田作登上的那艘船,出现了海难。”韶夏道,“大海上出现什么事情都不奇怪,奇怪的是那艘船怎么这么容易就沉了。”

  “您说,怎么这么容易就沉了?”

  那一日他的信才寄到啊,太宰治将信纸铺开,一字字拆开,在思想中徐徐地吞咽下肚。他能将他的每一个字都记住,倒背如流,将那点隐晦又明显的爱意扣出来,像是渴死的人豪饮绿洲中的泉水。

  织田作之助不是什么浪漫的男人。他给他樱花,给他文字,将所有的爱情都谱成生活,又沾着笔墨去描绘他的眉目。

  然后呢,再来的就不是爱人的消息,是讣告。

  那是一场怎样的海难呢?

  一开始只是一点小波涛,然后又变成海浪席卷而来,本来没什么事的,奈何那艘船触了礁,然后发觉,船舱漏水了。

  织田作之助面对着汹涌的波涛,忽然平静地不得了。他思念着在家里的孩子,又庆幸未把他们带上船,他遗憾他们三个不能再一起喝酒,不能对他们道别。他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他知道太宰治一定会将一切打理的很好,又莫名的,难过得充满不甘和悔恨。

  他写给太宰的小说还没有写完,那孩子在吉原等他回来,也终究回不去了。

  真遗憾啊,他还没有带他去江心看渔火。

  

  太宰治当时并没有什么表现。

  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就铺开纸开始写信,写了一半,又把笔丢了。

  韶夏求着别人将那群孩子带到吉原,也带来他的遗物。他有厚厚一打手稿,还有好几箱的孔明灯。他自己做的,每一日做一盏灯,本来打算,做完三百六十五盏,就放在河里,让他今年的生日可以看到渔火满河。

  奈何,奈何。

  太宰治对着那几百盏灯火,霍然露出了天崩地裂般的神色。

  然后,就这样落了一滴泪。

  呀,他的织田作,再也不回来了。

  

  可是他还在等啊。

  韶夏对他说:“极下屋的樱花没有开过。”

  太宰治却只是笑着说:“啊……所以我在等,会开的。”

  

  “然后呢,治就变了。”

  坂口安吾沉默了。

  他知道啊。

  太宰治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当初那个浑身裹杂着刀锋般冷寂的孩子,莫名洗去了浸透在骨子里的血腥和黑暗,像是用钢刷里里外外掏了个干净,将污泥泼在白骨丛生的地上,眼角眉梢都温柔清朗至极。

  何等悲泣的温柔和喜悦。

  坂口安吾竟有些不敢面对他的笑容,太可悲了,如同会对着他的微笑默默流泪的韶夏,作为友人,他站在lupin的门口,竟踌躇得像是要上刑场。

  而他推开门,走下楼梯的那瞬间,看见一袭素淡的太宰治一个人坐在吧台前,侧影倒映着一片成熟与温柔,窃如同看到了两个人坐到那里,恍若隔世。

  太宰治温柔,成熟,无所不能。

  他是极下屋的月亮,太阳,是吉原的光。

  他不再稚气,不再活泼,不再无能为力。

  他不再是孩子,他再未被人当过孩子。

  坂口安吾竟有些胆怯了。

  

  太宰治无疑是脱胎换骨。

  韶夏不喜欢这个词。

  脱胎换骨啊,要剥去他那层笑着的,故作冷漠的皮囊,清洗掉肮脏的,鲜血淋漓的过往,用锉刀一点点刮去刻在骨架上的腐烂和狰狞,然后在冰冷的血管里注射脉动的温柔,在空洞缠绕荆棘的胸腔中塞满鲜花。

  太宰治的笑带着芬芳,一寸寸尽是他苦痛和血肉的滋养开的花团锦簇,那些故事全成了身后蜷缩的影子。

  她道:“之后啊,那孩子长大了。”

  他将织田作收养的孩子送进小学,收养了名叫中岛敦的孤儿,将他和一位被拐卖入吉原的名叫泉镜花的女孩子送到学校里念书。

  他是吉原的太阳,是光,在极下屋的身影赫然是最明媚的影子。

  “他这样等着,等着,从十六岁,等到十八岁,又从十八岁,一直等到二十六岁。”

  “织田作之助在他生命中的十年,恍惚已经过了半生。”

  “而他,也生病了。”

  

  他病的很重呀!

  韶夏离开了月咏屋,每日陪在他身边照顾他,眼看着病榻上的青年一日比一日消瘦,消瘦到美人皮裹在他那副艳骨上,竟觉得苍白凄楚。

  他有时盯着窗外的枯树发呆,有时哼着津轻的歌谣,他的手握不住笔,就口述给她和小银听。

  那些由两人记录的手稿寄到吉原外的出版社去,有很多读者的来信被出去为他买药的芥川龙之介带回来。

  她念给他听,好的与坏的都有,有时候由中原中也代劳——他一定会把那些嘲讽他“专写游女艳事”的信件挑出来,声情并茂地大声朗诵,然后挖出各种各样的词汇反复嘲讽他。

  奈何太宰治是才艺出众又精于辞藻的花魁,一个人跳着脚中气十足,一个人在床榻上有气无力,这种没来由的争吵居然每次都是由太宰治的胜利告终。

  后来啊,他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了,神智时清醒时模糊,有一天芥川龙之介惊惶地闯入她的茶室,对着正在煎药的她说:“太宰先生不记得在下和银了。”

  那一天早上他醒来,霍然把他十二岁往后那十年岁月十年爱恨,纠纠缠缠地忘了干净。

  “然后呢——太宰君他……!”

  “没什么可说的,治从十二岁,被带到我身边,那个时候,他身边只有我和森大人。”韶夏顿了顿,“他小时候,小小一只,但仔细想,他小时候那股聪明劲儿,和现在没什么差别。治只是记忆倒退,不是神智,除了认不出人记不住事,还是那个样子。”

  “但是我不在,他会问,却从未问过森大人。”

  韶夏叹了口气:“我知道,以他的聪明,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是啊,太宰治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他是降生在这世上便过于聪明的孩子,当他那双平静的,收敛光阴的鸢瞳注视着她,她便什么都明了。

  那又如何呢?

  蝉知了叫着死在浓荫下,飞蛾扑入灯笼燃成灰烬,舶来的童话故事女主角化为泡沫,太宰治书写到尽头的故事已有定局。冬天的雪压着吉原的檐角,滴水成冰,盛日,白光,呼出的气化为烟雾消散。

  太宰治寂然地坐在岁月投下的余荫中,数落将他辜负的时光,他的人生如一本华丽又狼藉的手稿,一页页翻回可耻的过往,而他中清浅地笑着,笑着看自己的往事变成断了线的风筝消失在天边。

  他的回忆有伤,缝缝补补全是疤痕。

  

  “有时候我想,忘了也没什么不好的。”韶夏说到这里,指尖下意识地拨弄三味线,“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什么都不记得,总比到头来回头看,三年五载人心易变,七离八散旧梦难追好吧。”

  “可是啊,如何能不爱呢……”

  那一日她煎完药,见着太宰治坐在床上对着她笑。

  “我是谁呀?”

  韶夏摸着他的头问他。

  “你是韶夏,来送点心的吗?”

  “那他是谁啊?”

  韶夏指指他旁边的那本小说。

  记忆全然回到十二岁的太宰治怔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

  “他是织田作。”

  ——“我要等他来,带他去江上看渔火。”

  

  坂口安吾的神情有些说不出来的酸苦。

  “真是对不起。”

  韶夏忽然说道。

  “我的孩子啊,他聪明,可爱,任性,要强。”

  “他受伤了不和我说,难过了还在笑,他一个人站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无声地向我们伸出手,又自己向无尽的深渊倒去。”

  韶夏竭力地微笑着,又慨然叹了口气。

  “我们是吉原的金鱼,在池塘里跳不出水面的污浊造物。织田君是飞鸟,停在水面上,哪怕是浮光掠影,却伸出手把他从深渊里拽了出来。我既怨他夺走了我的孩子,又不得不深感庆幸。”

  ——太宰治和他们在一起时,是快乐的。

  “您对治也是很重要的朋友,他的朋友不多,屈指可数。”

  “大约是因为他所在乎的东西都不长久,所以有时候看不出来。”

  韶夏言之至此,忽然恭恭敬敬地对他道了歉。

  “真是抱歉,自织田君逝后治也离开,留下您一个人在人世间喝酒。”

  

  然后她讲起了太宰治离开之前的事。

  那一天,太宰治的精神格外的好。

  他把所有人叫到他床前,一个个念过他们的名字。

  “中也。”

  “芥川。”

  “银。”

  “镜花。”

  “敦。”

  …… 

  “韶夏。”

  最后,他招她过来,对这个亦母亦姐的女人,撒娇似地说:“韶夏,我想见织田作。”

  “我好想见织田作。”

  他道:“我做了个梦,梦见他用枪指着我,我去找你,没找到。然后我顺着路走呀走的,就看到他的墓碑。”

  “梦都是反的。”韶夏说。

  “是啊,梦都是反的吗?”他微笑着说,“我呀,竟分不清是噩梦还是美梦了。”

  太宰治抬起眼看向窗外。

  “樱花要开花了。”

  “那个花苞,一定会开的。韶夏,我没有力气去参加你的婚礼了。”

  韶夏压着哭腔,道:“那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我马上就结婚了。”

  

  她和光源氏要求,提前离开吉原。

  太宰治一定要看到她漂漂亮亮的离开。

  

  她要出嫁那一天,樱花开花了。

  花苞绽开第一朵樱花,太宰治被新嫁娘扶到院子里,他倚着树,忽然笑了。

  “哎呀,哎呀。”他道,“他要来了。”

  “幸福下去吧,带着我的一份,好好活下去吧。”

  太宰治说着说着,忽然安静地渐渐睡去了。

  你看,这风光正好。

  那阳光透过那朵盛开的樱花,落在他静谧的眉眼上。

  韶夏将那件鼠灰色的和服披在太宰治身上,分明看到那孩子在笑,大概是吉原的风灌醉了客人太过迷眼,新嫁娘忽然哭花了眼角的红妆。

  『再见呀,再见。』

  她好似听见了她那从十二岁看到二十六岁的孩子在她耳边轻声道别,睁开朦胧的泪眼,有大片大片的光阴铺满阴霾的庭院。

  “我看见了,他的小说家来接他了。”

  韶夏道。

  太宰治牵着红发男人的手,在晨光中对着她微笑着招了招手,流年淌过少年的眉头,青年的肩头,氤氲了柔软的容颜。

  他是在笑吧?

  十六岁的津岛,十八岁的太宰,二十二岁的治。

  和年少的杀手,年长的小说家,阔别已久的爱人。

  “呀,那个时候我忽然想,他终于来接他了。想到这里,我竟不由自主地感到欢喜。”韶夏道,“那年春日来得很早,去的很迟,我走过吉原的大街小巷,寻思着,他怎么挑的这么好的春天,我知道他会很幸福的,您说是吗?”

  “……是的。”坂口安吾的眼镜似乎有点反光,“他们一定会幸福的。”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那一天之后啊,有人说,吉原里最美的花魁死了。”

  他死那天,吉原的樱花尽数开放,七天七夜后又尽数枯萎。

  那樱花漫天掩盖吉原,活似一场无根的大雪。

  “他们说错了。”

  韶夏叹息地说:“津岛在吉原啊。可是太宰治跟着他走了。”

  “你看,春光正好。”

  “他一往无前地投入那春光,就未回过头。”

  她说对了一次。

  

  太宰治永远年轻,永远漂亮,永远爱他。

  

  

  

  极下屋津岛,本名太宰治,通音律,擅文采,著书数十,自十二入吉原,二十六病逝,独占风月十几载,人谓倾城主。

  此人生如蟪蛄,春生夏死,夏生秋死,终身不知春秋。

  春秋见他,煞是欢喜。

——《吉原•花魁回忆录》

 

  

  

  

  

  

  

  

  

  

  

  

  

  

  

  

  

  

  

 

『陀太』人人无罪论(四)

  开学前的最后一更,今日过后大概就会陷入失踪状态(ಥ_ಥ)

  侦探au

  伯爵陀思妥耶夫斯基x侦探太宰

  大篇幅路人视角,冗长无趣,副cp为韶太

  ooc,降智,你以为的真相不是你以为

  凶手很明显,我感觉

  

  

  

 

  餐厅离大厅并不算远,只隔了一条短短的走廊,侍从推开高大的门,餐点的香气扑面而来。

  毫无疑问是宫廷厨师制作的高级餐点,用着最珍贵的材料,色香味俱全的装在银边瓷碟中,餐前酒在水晶酒杯里反射着浓郁的艳色。一张铺着华丽丝缎的长餐桌,即使餐厅中灯光璀璨,也难掩几乎没有几个人存在过的冰冷。

  太宰治从几乎是摆着好看的香槟塔上拿了一杯酒,好奇地戳了戳桌子上的玫瑰花。

  “呀,是糖果。”

  他把戳掉的花瓣放进嘴里。

  “我的妹妹正在二楼休息,没有办法招待各位。”我道,“因为只有三个人用餐,所以就自作主张地将晚餐布置在了小餐厅。”

  “这里是小餐厅啊……真是冷寂的地方。”

  “大餐厅是举办宴会时的餐厅,和宴会厅非常的近。”我道,“伯爵先生是知道的吧,不过一般,我,妹妹,父亲,都是在小餐厅用餐。”

  我的话音刚落,忽然就感到后悔。

  太草率了啊,我。

  如果我说“我们一家人”,会比这样累述区分来讲的更加正常吧。但是,我实在没有说出这样的话的勇气。很不想承认,我和家人并没有什么亲近的感情,我爱他们吗?可能吧,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是否有“爱”这样的情绪。

  爱是什么呢?想到这个词,便感到恐慌。不局限于爱情,当我的母亲病逝前,冰冷的手握着我的手时,颤抖地诉说着对我的惭愧和不舍,我只是摆出一副哀伤的神情,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然而到最后都没有把那句“我爱你,母亲”说出来。

  即使是父亲死亡的如今,我的心情仍然平静地吓人,没有猛烈的狂喜,也没有悲痛降临。而此刻因为一时之失造成的疏忽,让我比今天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惶恐不安。

  “……只有三个人吗?真是冷清啊。”

  太宰治却是非常自然地自己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知道他肯定发现了。因为在场的三个人,都是怪物啊。

  ……这个说法也有点不太对,我很难说太宰治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还是第二次见面,完完全全是个陌生人。但是……我悄悄地在桌布下攥紧双手,一边因为压抑着的感情而刺伤了掌心,一边又露出了寂寞又忧伤的神色。

  “因为只有这么多人啊,以后大概只有我和斯墨两个人在这里用餐了。”我这样说道。

  “请您节哀。”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着他自己都毫不在乎的话。

  真是敷衍啊,不过我并没有不开心。

  即使是现在悲痛欲绝的人,又有几个是真正伤心的呢?我安安静静地抬起刀叉,没有一丝声响地切割着牛排,餐具永远不会相互碰到,像是餐刀和碟子,勺子和杯子,令人惊讶又不惊讶的是,在场的三个人都没有发出一丝丝的声响。

  太宰君真是出身于良好的教养中呢。我又一次感叹着。

  “韶光君每一天都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度过的吗?”忽然的,太宰说。

  “曾经。”我放下刀叉,机械性地咽下口中的食物,“这样的气氛是什么呢?太宰君,不都是这样的吗?”

  “的确呢。”太宰治的指尖弹响了高脚杯,“啊,韶光君,您是否问出什么来了呢?”

  “已经排查出今日去过三楼,经手了父亲所有衣食的仆从。”我道,“有些人在害怕,难免会说谎,我并不意外。太宰君,您呢?”

  “……啊,有了初步猜想。”太宰治道,“伯爵是否有将财产全部归给您的意愿呢?”

  “您说的是哪种呢?”我顿了顿,“如果父亲这几年没有另寻新欢生下庶子,那么我就是唯一的儿子,那么刨除掉我会给予妹妹的一部分财产,继承人是我没错。”

  “我是说,全部的,包括您妹妹的嫁妆在内。”

  啊,这样的说法……

  我道:“不可能的哦,父亲是不可能干出这种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我的父亲,是一位相当老式的贵族。”

  我这样说的时候,太宰治眉目含笑。

  “……以安德森伯爵的性格,的确不会干出这种事情啊。”陀思妥耶夫斯基端着咖啡杯,口气一如既往的胜券在握,“不过如果有其他的事情干扰,就不一定了。”

  “您在说什么呢……”我道,“能有什么事情呢?”

  说到这里,我露出了发自心底的微笑。

  “……父亲啊,可是深切地爱着我们。”

  太宰治斟酌着看向我的脸。

  我不觉得我的表情有什么可看的地方,对着光亮如鉴的盘子打量,大概除了脸色苍白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啊,难道是我到底笑容吗?

  可是我是真心实意在笑的,再没比我更真心实意的。一想到,父亲对我与斯墨那近乎执着的亲情和保护欲,我就几乎要落下泪来。啊,可惜他死了。实在令人难过,而我又实在露不出什么悲伤的神情。

  “真是美好的亲情啊。”陀思妥耶夫斯基轻飘飘地说。

  “太宰君也有着如同你和安德森伯爵一般的亲情。”

  太宰治的眼底黯淡了一瞬,微笑着,手悄悄从桌布底下,掐住了他的大腿,狠狠一拧。

  我的笑容定格了一下。

  啊……我慢慢地想,真是悲惨啊。

  然后我轻轻地开口:“啊,也是,毕竟伯爵并没有办法感受到这种天伦之乐啊。”

  ……毕竟伯爵是父母不明之人呢?

  这话不可谓不恶毒,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手顿了顿,对着我露出一个微笑来。

  ——他这种讨厌的男人笑起来都像是要徒手撕了我似的。

  太宰治噗嗤地笑出声:“啊呀啊呀,真是有趣。”

  他拉开椅子,刺耳的像是放大了十倍的指甲刮过瓷砖的声音,然后用手撑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椅背,对着我露出意味不明的神色。

  “韶光君知道凶手是谁吧。”

  我张了张嘴,然后若无其事地展露平静的笑容:“不,并没有。”

  我并没有。

  很显然,太宰治并不信。

  他在回去的路上,甚至还用虚假的,相当活泼的声线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说:“每次看到韶光君,都有一种梦回故乡的感觉。”

  “你的故乡不是西伯利亚吗?”陀思妥耶夫斯基道。

  “这么说也不错?可是我说的是我十六岁以前的故乡哦。”他对着表情没有改变却有点不悦的伯爵说,“如果是你的所在,大概是……唔,老鼠窟?”

  “是家。”陀思妥耶夫斯基道,“来,跟我说一遍,是家。”

  “不要以为你把我带走就可以肆无忌惮哦?”

  太宰治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几步。

  “比起你我更喜欢果戈里哦。西格玛也比你可爱吧。”

  他踮起脚尖走了几步路,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有点意外的活泼的错觉。

  “无处不在的凉夏,华丽的庄园,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仆从,还有像韶光君这样的人。啊,他的姐妹,是一位相当天真可爱的小姐,一想到这样漂亮的小姐居然喜欢你,就简直难过的想要落泪。”太宰治笑着说话,眼神却冰冷如无垠的冻海,“真可怜啊。”

  “我什么也没做。”陀思妥耶夫斯基目不斜视,“我完全没有出手。”

  “啊,这么说也是。这真是个有趣的地方。”太宰治道,“你猜,谁是罪人?”

  “人都是有罪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意味深长地说。

  

『陀太』人人无罪论(三)

  因为身体原因这两天没有码字,终于赶出来了,渣到难以直视……

  侦探au

  伯爵陀思妥耶夫斯基x侦探太宰

  大篇幅路人视角,冗长无趣,副cp为韶太

  ooc,降智,你以为的真相不是你以为

  别名:根本没有人猜凶手[划掉]单机推理

  

  

  

  

  书房的摆设都很老气,大概从几十年前就是这样的摆设,没有电气灯,点着蜡烛。幽幽地照亮了一室古老的凌乱。

  “这地毯相当华丽。”太宰治道,他弯下腰,从柔软的地摊上捡起了一枚银制雕花扣。

  “这是伯爵的领扣。”管家道。

  他把领口对着烛光看了看,红宝石犹如一体地镶嵌入雕刻的花纹中,是朵相当漂亮的蔷薇花。

  “……伯爵中午没有换衣服啊。”他道。

  管家道:“的确是的。”

  这不难看出。毕竟贵族是个相当精细又矫情的群体,比一天三顿饭更勤快的是一天换三次衣服,乍一看差不多的衣服,无论是袖口,领口,暗纹还是边边角角的各种细节,配饰的颜色和雕花,都会有细微的不同。难以发现,又细致到底。

  “安德森伯爵喜欢白玫瑰。”陀思妥耶夫斯基凉凉地开口,“原来最喜欢白玫瑰,年轻时因为俊美的外貌和好名声还被称之为玫瑰伯爵,这段时间倒是莫名的喜欢红蔷薇了。”

  “道路两边都是红蔷薇。”太宰治道,“中午是蛋白石吗?”

  管家挑了挑眉:“没错。”

  “伯爵先生在书房里从上午一直待到晚上,他要和你说什么呢?”

  太宰治笑眯眯地微微倾着身子,靠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脸。

  冰雪里来的伯爵生着一副好相貌,眼眸半开半阖,那种敷衍的劲头简直要透出皮囊外:“我知道你知道。”

  太宰治却只是笑吟吟地转回身:“我不知道。”

  他知道什么呢?哪怕一切都安排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也擅长装聋作哑,掩耳盗铃。陀思妥耶夫斯基,可怜的殉道者;太宰治,可笑的伪善者。他和他狼狈为奸,互通有无,彼此猜忌,彼此针对,又如同火药和火枪一般天生该站在一起。

  他无心去戳破他的利益和敷衍,就好像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懒得揭穿他的懒散与愉悦。

  太宰治的眼瞳含着烛光,摇摇曳曳的目光如流水般流过伯爵的脸庞,然后又漫不经心地放在满屋陈设上。

  书架摆放整整齐齐的书目,每一本都裹着羊皮纸,伯爵倒在地上,桌子上是摞好的文件和还在原本位置的墨水瓶。

  太宰治蹲在伯爵身边,轻轻打开他的手掌:“果然。”

  他从他冰冷的手掌间拿出那根镀金钢笔。

  “伯爵是突然死亡,死之前手里还没有放下钢笔。”他道,“但是这就有了很大的问题,如果是因为身体原因的猝死,那么为什么会倒在这里。”

  “老爷没有身体问题。”管家道,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他是一位相当成熟又擅长照料自己的绅士,只有在几年前得过肺炎,最近这段时间只是有点小感冒。”

  “那这个药瓶是做什么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拿起倒在桌子上的水晶瓶,里面咕噜咕噜的黑色药丸滚了满地。

  “是治疗嗓子的药,老爷的嗓子经常不舒服,每年春夏都会咳嗽。”

  陀思妥耶夫斯基不置可否,从药瓶里倒出了一粒,直接塞进嘴里。

  “你怎么什么都吃!”太宰治两步迈过来,嫌弃地抢过药瓶。

  “你尝尝吗?侦探先生。”

  太宰治瞥了他一眼,浓郁的艳色至眼角收成一笔水墨,他嗤笑着,也倒了一粒塞进嘴里。

  一进嘴就能吃出点不对劲儿来,太宰治曾经咽下过千百种被他用于自杀的药,是或不是早已经清楚明白。很明显,这个药里添加了旁的没有的东西,口味偏甜,倒是没什么害处。

  但是……

  想到这里他差点笑出声来,但为什么,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笑盈盈地看着陀思妥耶夫斯基,道:“工厂的事情看来只能告吹了,毕竟伯爵已经过世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道:“这么幸灾乐祸吗,你真狠心。”

  尽管两个人说话声音都很低,但是管家还是露出了非常不悦的神情。

  毕竟这两个狗男男居然在东家尸骨未寒的时候凑得这么近调情……

  即使是脾气相当绅士的管家也有点想把他俩扫地出门。

  好在两个人还是比较有分寸的,太宰治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从其中一本书里摸出一张亲笔书信来。

  “这本书的磨损情况与其他的不同哦”,太宰治是这般说着。

  “是老爷准备好的遗书。”管家蹙着眉头道,“的确是老爷的字迹,但是……”

  “但是?”

  “老爷不像是会写出[三分之二的财产皆归斯墨]的话。”他道,“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尤其在少爷没有犯过大错的情况下。”

  “我觉得我们可以去伯爵的卧室找一下。”太宰治道。

  这个提议在平常是不可能答应的,但是毕竟是特殊时期,管家沉默无声地把太宰治领到了主卧,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又好像没看到别人的目光一样的跟了过去。

  真是相当冰冷的房间。

  奢华,冰冷,深邃,由暗色调和冷冰冰的贵金属点缀,哪怕是温润的东方瓷器摆在里面也好似墓里的陪葬品。

  地毯铺的很厚,踩在上面一点声响都没有。镜子罩着防尘的蕾丝边白布,四柱床的穹顶上垂下如同吊唁的黑绸缎。墙上挂着两幅肖像画,一幅画着年轻时的伯爵,是个身量修长劲美,面容苍白,五官清俊的美男子,一幅画着他们一家四口,俊美又冷漠的伯爵,表情庄严如同雕塑的伯爵夫人,板着脸双手叠在小腹的小小姐,还有整幅画里唯一笑着的小少爷。

  墙角放着一个小巧的金莲并蒂香薰炉,仍然幽幽地散着香气。

  太宰治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说来奇怪,整幅画没有半点儿人气,小少爷是里面唯一的怪胎。

  最奇怪的难道不是笑着但是和冰冷又阴诡的背景融为一体的他吗?像是恐怖童话里的小丑,又或者被扔进锅里分食的小男孩。那股极其强烈的即视感让他感觉到胃里不太舒服,简直像是莫名其妙回到了那个所谓的家一样。

  太宰治陷入沉默,哪怕只有一瞬。

  无人察觉。

  “每个小时都会有仆人在来这里收拾,以保持卧室一直维持在同一个样子。”管家道,“比如少爷的卧房,每天的除尘,打扫,冬天还会不断地续上壁炉,熏香也是。不过少爷不喜欢熏香,从来只是自己调配,所以和老爷不是一个品种。”

  “这个熏香的味道有点熟悉。”陀思妥耶夫斯基动了动鼻尖,“啊……”

  “是女巫的骨头。”太宰治揭开香炉盖子,看到里面的香料眼神微冷,“啊,应该说是少女的骨头。”

  ——凉夏,被称为东方女巫的香料。再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熟悉这种香料,由十八岁以下纯洁少女的血肉做成的乱秋,在秋冬日里因为可以暖室凝神而大卖,而被剥去的骨头经过灼烧和加工制成的凉夏,又是女性中风靡的美容养颜的神奇香料。

  在贵族阶层里卖到几万一盒的昂贵香料,在某些方面来讲,对于残忍的得利润者,死去的少女的价值比活着更高。

  熟悉的香味熏的他头疼,太宰治执着象牙香箸在香灰里翻了翻,在底下找到一角残余的纸质品。

  他把那块烧的差不多的纸放在光下看了看。

  “……所有财产皆归韶光。”

  太宰治眼睛微眯:“这两句话都一模一样。”

  他从外套衣袋里拿出一叠透明的小袋子,小心翼翼地将这片纸片放进袋子里。

  陀思妥耶夫斯基道:“你得出结论了吗?”

  “从小面看,显而易见,从大面看……真是复杂呢。”

  太宰治踩着柔软的地毯轻飘飘转了个圈。

  然后就真的差点飘起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外的韶光差点被他砸了个正着,富有贵族距离感地扶着太宰治的肩膀站稳后,又对来人过于清减的重量而感到吃惊。

  “真是惭愧,先生冒雨行路,怕是没有用晚餐吧。”表情温柔,笑容忧郁的大少爷措词用语都相当的疏离柔软,手臂又轻轻地放下了,“失礼了,我让厨房重新制作了晚餐,请随我来吧。”

  然后又转过身对着管家解释道:“不管怎么样,让远方的来客和伯爵空腹探查,不是待客之道。”

  非常有趣。

  即使是因为低血糖而脚底发软,太宰治也忍不住想,这个地方真的有趣。

  死掉的伯爵,爱慕老鼠的大小姐,对着管家也客气又完美的大少爷,阴郁的庄园,昂贵的凉夏。

  那位少爷长得和伯爵真像,除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苍白,俊美,修长,柔软的发梢落在肩头犹如海浪涌过。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身后感叹:“除了不够可爱,他可和你真像啊,太宰君。”

  披着笑活着的胆小鬼,只不过那一位实在太过软弱。太宰治天生是个悲剧,鲜血淋漓又痛不欲生的样子实在让人浑身战栗,就如同绝妙的艺术般的美感,可以让最冷酷无情的人感到愉悦和怜爱。

  换个说法,太宰治已经死了。

  让一个死人为了你而向阳生存,难道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

  陀思妥耶夫斯基拽着他外套的衣带,被太宰治半拖着拉出了门。